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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三场雨
2018-05-25 14:57:05   来源:   评论:0
文:许杏海

蒋捷-虞美人-听雨
少年听雨歌楼上
红烛昏罗帐
壮年听雨客舟中
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
而今听雨僧庐下
鬓已星星也
悲欢离合总无情
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
 
    这是我比较喜欢的一首词,当年上大学时第一次读到,没太多感觉,毕竟当时年轻,现在倒是越读越有味道,读得懂的人都老了。文学作品的欣赏,虽说有从作者、作品、读者等各个方面来解读的流派,但真正能让我们记在心里的,能让我们产生共鸣的,也许是一段感情,也许是一种渴望,也许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。真正优秀的词,不会拘泥于一人之得失、一己之悲欢,而会将个人感情很好地投射到芸芸众生中,寄托到细微景物中。
    这首词的词牌名:虞美人,本唐教坊曲,这个词牌名有两大特点。一是词牌名据说来源于项王虞姬故事,二是此词格律上下阙都平仄换韵,不同于一般的一韵到底或上下阙换韵。因此,从根源来说,这个词牌天生就自带情感丰富、悲凉伤时的气场,如后主的“春花秋月何时了”。
    这首词的作者叫蒋捷,非著名词人,处于宋元交替时期,活了大约60岁,这应该是他晚年的作品。就个人喜好来说,宋词自辛弃疾、姜白石后,喜欢的作品不多,特别是小令,可供品赏的小令几乎都是北宋大家的作品,但蒋捷还是有几首小令很有味道的,如他的传世名作《一剪梅-舟过吴山》和这首。
    蒋捷从听雨入手,整首词只写了三次听雨的历程,笼统的时间、地点,确切的人物(就是蒋捷自己),宛如三幅画卷,徐徐展开,但细细品赏以后,我们却发现原来笼统的时间、地点变得清晰了,原来确切的人物却变得模糊了,变得仿佛不是蒋捷,是我们每个人自己了,读词的过程把我们每个人带进去了。蒋捷的三次听雨仿佛就是我们人生的三个阶段。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里评点“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,谓之有境界”。蒋捷不仅仅是在写真感情,他很好地通过几个景物意向,就把要传递的感情、境界渲染出来。
    第一幅图:歌楼听雨。少年是人一生中最轻松欢愉的时刻,几乎所有关于少年的词都充满旖旎欢快,如据说是周邦彦写给李师师的《少年游》“纤手破新橙”,比如韦庄的“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”。蒋捷充分抓住了少年的特点,用了歌楼上、红烛、昏罗帐三个词来表达少年。歌楼,少年日日纵歌,人生处于一个向“上”的时期,就像辛弃疾说的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”;“红烛”,即肯定了少年的炽烈、无畏,“烛”作为意象,更点明了少年时光的短暂、易逝,“天上参旗过,人间烛焰销”;“昏罗帐”,少年的眼界始终有限,加之诱惑太多,看不甚清楚,对人对物对这个世界,都还在摸索,仿佛在一个罗帐中,昏昏迷迷地。两句话、一幅图,写尽少年范。
    第二幅图:客舟听雨。韵由先天自带激扬情绪的仄韵(“ang”韵)转平韵(ing韵),人生也由追声逐乐的少年变成渐趋平缓的壮年。舟本无根之物,逐水而流,千舟不如一家,“舟”字点明了壮年的无奈,为生计、为理想,不得不离家、离乡奔忙、漂泊,蒋捷在《贺新郎-兵后寓吴》说自己“东奔西走,望断乡关知何处”;江很阔,暗示了壮年还不甘于屈服于生活,还想有很多种选择,客舟还可以有多种的方向和可能;云很低,导致客舟的行走变得困难了,云,是实实在在的云,是客观存在的云,是流动的,是变幻的,也是中年人在面对人生各种选择时,可能碰到的阻碍,如工作、感情、乡愁、内心的孤独、家国之变等等;因为云很低,导致了客舟在宽阔的江面上也很难有很多选择,人生也是如此,也许理想很丰满,很多方向想去努力,但现实很无奈,中年人只能在蹒跚中放弃诸多的方向选择,不得不去妥协。在这里,景、情很好地结合起来,达到了以景传情,以情蕴景的境界。“断雁叫西风”是上阕的词眼,点睛之笔;雁本是群居生物,成群南来北往,迁徙过程,又往往排成“人”字形,断雁就是离群的雁,就是离家的人,就是为了生计常年在外奔波的人,对应了前句的客舟;“西风”在古典诗词中,往往和东风对立,东风是和缓的,催生万物的,如辛弃疾的《青玉案》“东风夜放花千树”,欧阳修的《浪淘沙》“把酒祝东风”,而西风往往是秋风的代名词,凋残万物,如李白的《秦娥怨》“西风残照、汉家陵阙”,如晏殊的《蝶恋花》“昨夜西风凋碧树”;断雁、西风,一股悲怆之情油然而生。两句话,十六个字,写尽一幅江湖奔波的中年人心力交瘁的模样。
    头两幅画,一是热烈而对未来充满憧憬、迷离的少年,一是无奈而又不得不去努力的中年,蒋捷通过音韵、几个关键词的点缀,很好地实现这种空间、时间转换。
    下阕是第三幅图,僧庐听雨。“僧庐”,僧是佛家的称谓,佛家讲究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”,我们凡人追逐的功名利禄、妻妾成群、万千家财都是虚幻的,最后都是空的;“庐”字是这里最有感染力的,隐约有陶渊明“结庐在人境”的味道,庐是小屋,从上阕的歌楼到客舟到庐,从上到中到下,表示已经舍弃了物质的追求,超脱了物质的渴望,开始关注本心了;蒋捷在《一剪梅》中说“流光容易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”,这里不妨多了一句“白了鬓角”,角色已经从一个热血少年再到油腻中年而后转为看透世情的僧人,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。 “悲欢离合总无情”,无情是无可奈何的意思,这无情不是晏殊的“无可奈何花落去”,毕竟晏殊还可以“似曾相识燕归来”。这是一种看透了离合悲欢的无可奈何,既有消极对待人生的悲凉,更有一丝看破世情的豁达,有点后主“流水落花春去也”的味道,更类似于王国维的“最是人间留不住,朱颜辞镜花辞树”。人生无可奈何的事总有很多,对蒋捷来说,可能是朝代更替、宋亡元兴,可能是家道中落、世道艰辛,对我们具体每个人来说,可能还有很多其他的各自的委屈、不平、感慨。而所有的这些,只能是“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”。而天明怎么办,《贺新郎-兵后寓吴》“明日枯荷包冷饭,又过前头小阜”,天亮了,起床干活了,该干嘛干嘛去了。看破了人生的无奈、生活的艰辛,但还是要勇敢地去面对。
      “世事一场梦,人生三场雨”。雨,本是寻常景物,蒋捷却能以几乎白描的手法,于寻常当中传达出不同寻常的感触,每次读到,年岁越长,越有味道。鸡汤诗词读多了,也喝点白开水。当然“诗无达诂”,每个人的理解、感触不完全一样,能有同感者,甚喜。微斯人,吾谁与归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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